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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符箓电图》

19.第十九章 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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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盘

第三天早上,我回了一趟玄都观。

老金的观在菜市场和小学校中间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。

我推开那扇木门,观里那股味儿还在——线香、旧木头、还有一点啤酒的麦芽味。

那台双开门海尔冰箱还在墙角立着。

我打开冰箱。

里头全是燕京。

我拿了两罐。

然后我进了里屋,从老金的供桌底下,把他那个罗盘拿了出来。

一

那罗盘装在一个木匣子里。

匣子是老木头做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头没有锁,只有一个铜的搭扣。

我把搭扣拨开。

罗盘躺在一块黄布里。

我拿出来,掂了掂。

沉。

比我想象的沉得多。它不是那种旅游区卖的塑料玩意儿,它是真的——铜的盘面,木的托,中间那根指针是根老式的、两头尖的磁针。

盘面上是一圈一圈的字。

我数了数圈数。

数到第二十三圈的时候我放弃了。

我把罗盘裹回黄布里,装进木匣,拎着走了。

临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冰箱。

我犹豫了三秒。

我又开了冰箱,多拿了两罐。

医生不让喝。老金要喝。

那就喝。

二

回到医院是上午十点。

我把木匣子放在老金的床头柜上。

老金伸手,把搭扣拨开,把罗盘拿出来。

他把它捧在手里,两只手托着,看了很久。

"多少年没摸了。"他说。

"多久。"

"我师父传给我的那年,是八一年。"老金说,"四十年前。"

他把罗盘摆在病床的小餐桌上。

然后他看了我一眼。

"烟。"他说。

"什么烟。"

"你兜里有烟。"

我愣住了。

"我八年没抽了。"

"你兜里有。"

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。

摸出一包。

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那儿——是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,买了以后一直没拆。

老金看着那包烟,笑了。

"拆一根。"他说。

"医生不让。"

"我不抽。"老金说,"你抽。"

"我也不抽。"

"你拿着。"老金说,"我闻闻味儿。"

我拆了,抽出一根,没点。

我把那根烟放在他枕头边上。

老金侧过头,闻了一下。

"好东西。"他说。

三

"师父。"我说。

"嗯。"

"您今天能排吗。"

老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
那两只手我看着难受——干,皮包骨,上头全是老人斑,手背上还有输液的胶布。

他把两只手的手指头,慢慢地活动了一遍。

"能。"他说。

阿衡把病床的小餐桌擦干净,把她的笔记本翻开,放在桌上,把笔递过去。

老金没接笔。

"我不画。"他说。

"那您怎么排。"

老金抬起下巴,指了指那个罗盘。

"用这个。"

"光用罗盘?"

"光用罗盘不够。"老金说,"我得先问你三样东西。"

"您问。"

四

"第一样,"老金说,"时间。"

"什么时候的时间。"

"你们下井的时间。"老金说,"从你们脚碰到井底那一刻算。"

我想了想。

"七月二十号,下午……"我看了一眼阿衡。

阿衡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一页了。

"三点零一分。"她说。

我愣住了。

"你怎么知道。"

"我记了。"阿衡说,"我跟你通过的每一个电话,我都记了时间。"

老金点了点头。

"三点零一分。"他说,"申时初刻。"

"第二样,"他说,"方位。"

"井的方位?"

"不是井的方位。"老金说,"是那个口子的方位。"

我想起了井台上那圈八卦石刻。

想起了我在三伏天的夜里,趴在兑位那块石头上,数出七十二秒的呼吸。

"兑位。"我说。

"兑。"老金说,"正西。"

他伸出手,在罗盘上转了一下,把盘面对准了某个刻度。

"第三样,"他说,"你要问什么。"

我愣住了。

"问什么?"

"排盘得问事。"老金说,"你问出门,问动土,问官非,问病,问婚姻——问什么,看什么。"

"那我问什么。"

老金看着我。

"你不问。"他说。

"我不问?"

"你不问。"老金说,"今天这个盘,不问世。"

我卡住了。

"不问世还排什么。"

老金把那只干枯的手,按在罗盘的盘面上。

"问它现在是什么。"

五

我用了大概五秒钟才反应过来。

"您的意思是,"我说,"不问吉凶。"

"不问吉凶。"老金说。

"问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状态。"

"对喽。"

我站在病床旁边,看着那个罗盘。

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这三天来,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词:算命。

我一直觉得老金要干的这事,是算命。

现在我知道它不是。

"师父。"我说。

"嗯。"

"那你先给我讲清楚一样东西。"我说,"排盘到底是在排什么。"

老金抬起头。

"你终于问了。"

六

"你先告诉我,"老金说,"你手机解锁那个九宫格,见过吧。"

"见过。"

"九个格子。"

"对。"

老金伸出手指,在餐桌上点了九下,点出一个九宫格。

"就是这个。"他说,"九宫。"

"洛书九宫。"他说,"我们这一门有一句口诀,你听着——"

"'戴九履一,左三右七,二四为肩,六八为足,五居中央。'"

我听着这一串数字,脑子转了一下。

"上头是九,底下是一,左边是三,右边是七,"我说,"肩膀上是二和四,脚上是六和八,中间是五。"

"对。"

"这不就是把一到九,填进九个格子里吗。"

"对喽。"老金说,"而且你横着加,竖着加,斜着加——全等于十五。"

我心里一惊。

"真的?"

"你自己算。"

我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
横的:4+9+2=15。3+5+7=15。8+1+6=15。

竖的:4+3+8=15。9+5+1=15。2+7+6=15。

斜的:4+5+6=15。2+5+8=15。

我抬起头。

"全是十五。"

"全是十五。"老金说,"三千年前,有人把这个九宫格画出来了,让它横竖斜都等于十五。"

"这事有多难,你试试就知道。"他说,"一到九,往九个格子里填,填法有三十六万多种。能填成横竖斜都等于十五的,只有这一种——翻个面,转个圈,还是它。"

他把手从九宫格上收回来。

"小子,"他说,"这就是坐标系。"

七

我站在那儿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
"九宫格是……坐标系?"

"九宫是空间的坐标。"老金说,"你站在一个地方,你把这个地方划成九个格子,你在哪个格子里,这就定下来了。"

"那八卦呢。"

"八卦是方向。"老金说,"坎是北,离是南,震是东,兑是西。剩下四个是四个角。"

"八个方向,把三百六十度切成八份,一份四十五度。"

"为什么是八份。"我问。

"你试试切十二份。"

"太细?"

"太细。"老金说,"你站在野地里,你分不清三十度。你只能分清'朝东'和'朝东南'。"

"那切四份呢。"

"太粗。"

老金把手一摊。

"所以是八。"他说,"不是老祖宗挑了个吉利数,是挑了个能用的数。"

八

"那时间呢。"我问。

"时间用干支。"

"天干地支。"我说,"十个天干,十二个地支。"

"对。"老金说,"十个和十二个,配对,能配出多少组。"

我想了想。

"六十。"

"六十。"老金说,"六十甲子。"

"为什么不是一百二十。"我说,"十乘十二不是一百二吗。"

老金笑了。

"你配配看。"他说,"甲子、乙丑、丙寅……你往下配,配到第六十一个的时候,你看看是什么。"

我拿手指头在桌上一组一组地点。

点了半天。

"……又是甲子。"

"又是甲子。"老金说,"因为十和十二,最大公约数是二。所以它们俩配,六十是一个轮回。"

"所以——"

"所以六十甲子不是谁规定的。"老金说,"是算出来的。"

我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个九宫格。

我慢慢地明白了。

"那排盘,"我说,"就是把空间和时间——"

"摞一块儿。"老金说。

他把左手摊平,放在桌上。

"左手这层,是空间。九个格子,八个方向。"

他把右手压在左手上面。

"右手这层,是时间。六十个刻度。"

他把两只手一合。

"这两层一摞,就是一张表。"

"你给我一个时间,"他说,"我在表上找到那一格。"

"那一格里写着:这个时刻,这个方位,是什么状态。"

九

"那这张表有多大。"我问。

老金伸出手指头。

"阳遁九局,阴遁九局。"他说,"一共十八局。"

"每一局里头,六十个时辰。"

"十八乘六十——"

"一千零八十。"我说。

"一千零八十局。"老金说。

我愣在那儿。

"一千零八十,"我说,"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千零八十种命。"

"不是。"老金说。

"那是什么。"

"是一千零八十种状态。"

老金把手摊开。

"你想想,"他说,"外头那个场,是连续的。它一刻不停地变,没有断点。"

"你要给它做一张表,你得把它切开。"

"你把时间切成一格一格的,把空间切成一坨一坨的。"

"切完你数一数——"

"一千零八十块。"

我坐在那儿,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全部重量。

"所以这一千零八十,"我说,"不是老祖宗算出来的一千零八十种命运。"

"是切完了只剩一千零八十块。"

"对喽。"

十

"那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了。"我说。

"你说。"

"这玩意儿准吗。"

老金看着我。

他没立刻答。

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,指了指病房窗外。

"你看见什么了。"

"什么看见什么。"

"外头。"

我扭头看。

窗外是北京的天,灰的,楼下是二环的车。

"看见楼。"我说。

"再往远。"

"……还是楼。"

"你看见海了吗。"

我愣了一下。

"北京没有海。"

"对。"老金说,"北京没有海。"

"可你要是去塘沽,"他说,"你站在海边,你看见水一天涨两次,落两次。"

"你要是明天要去海边干活,你得知道明天几点涨潮。"

"你怎么知道。"

我想了想。

"查潮汐表。"

"潮汐表。"老金说。

他一拍床沿。

"小子,就是这个东西。"

十一

"你查潮汐表的时候,"老金说,"你是在算命吗。"

"不是。"

"你是在算。"

"我是在查。"我说。

"对喽。"老金说,"潮汐表不是算出来的,是记出来的。"

"几百年前,有人在海边住了几辈子,每天记:今天几点涨,几点落,涨多高。"

"记了几百年,做成一张表。"

"你今天去查,准到分钟。"

他看着我。

"奇门就是这么一张表。"

"只不过它记的不是潮。"

"记的是场。"

"而记这张表的人,"老金说,"记了三千年。"

我坐在那儿,说不出话。

"那为什么它能准。"我问。

"因为那个东西,有周期。"

老金伸出手,一根一根地数。

"月亮,二十九天半绕一圈。"

"地球,一天转一圈。"

"地球绕太阳,一年。"

"地轴自己晃,两万六千年。"

"全是周期。"

"有周期的东西,就能列表。"

他把那只手放下。

"小子,奇门不玄。"

"奇门是我们老祖宗,拿三千年时间,硬记下来的一张潮汐表。"

"只不过那个潮,不是水。"

十二

阿衡一直在旁边听着。

这时候她忽然开口了。

"师父。"

"嗯。"

"我插一句。"

"你说。"

阿衡把笔记本翻了一页,举起来。

那一页上,她画了一张很细的表。

"我这两天,把《遁甲演义》和《协纪辨方书》里关于'局'的部分,对了一遍。"她说,"我发现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。"

"一千零八十这个数,"阿衡说,"在宋代以前,不是一千零八十。"

老金愣了一下。

"你说。"

"唐代的《遁甲经》残卷里,"阿衡说,"是七百二十局。"

"到明代《遁甲演义》,才定成一千零八十。"

"中间多出来的三百六十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三百六十。"老金说。

"三百六十。"阿衡说,"正好是周天之数。"

老金沉默了。

他看着阿衡画的那张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"阿衡。"

"嗯。"

"你要是把这句写进论文,"老金说,"你们所里那帮老先生,得把桌子掀了。"

阿衡笑了。

"我没写。"她说,"我只写在这儿。"

她拍了拍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
"我知道。"老金说,"你记在这儿,比记在论文里要紧。"

十三

排盘是下午开始的。

老金让我把病床摇起来,让他坐直。

他把罗盘摆在餐桌上,把阿衡的笔记本压在罗盘旁边。

然后他开始掐指。

我看着他那两根干枯的手指头,在左手上一节一节地点过去。

点得很快。

点完了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。

然后再掐。

再写。

我一句都看不懂。

他写的字我也认不全——那是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写法,不是汉字,也不是数字。

阿衡在旁边看着。

她也不说话。

她只是在老金写下某一个字的时候,飞快地,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。

十四

排到一半,出事了。

老金的手抖了一下。

笔掉了。

笔掉在餐桌上,"啪"的一声,滚到罗盘旁边。

阿衡立刻伸手去捡。

"别动。"老金说。

阿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
老金自己伸手去够那支笔。

他的手抖得厉害,够了两下没够着。

第三下才抓起来。

他把笔握好,喘了两口气。

"师父。"我说。

"嗯。"

"歇会儿。"

"不歇。"

"您手抖成那样——"

"小子。"老金抬起头。

他的脸是灰的。

"排一半的盘,比不排还糟。"

我愣住了。

"为什么。"

老金看着我。

"因为你看见一半的时候,"他说,"你会把它当成全部。"

十五

老金排完了。

前后大概四个钟头。

中间他停了三次,喝了半杯水,吃了两口阿衡削的苹果。

最后一次停下笔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二十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他看着桌上那个盘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没说话。
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壶。

一滴。

一滴。

"师父。"我说。

"嗯。"

"怎么样。"

老金没答。

他伸出手,把那个罗盘慢慢转了半圈,转到一个方向。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"兑位。"他说。

"兑位怎么了。"

老金抬起头,看着我。

他的眼睛浑浊,但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点东西。

"小子,"他说,"那个井不是漏了。"

我浑身一激灵。

"什么意思。"

"我那天在井底下跟你说的,"老金说,"我说'它漏了,是那拨撬铁釜的人弄漏的'。"

"您说过。"

"我说错了。"老金说,"不是漏了。"

"是——"

他伸出手指,在桌上那个九宫格里,点了一个格子。

"是开着的。"

十六

我看着那个格子。

"开着和漏了,"我说,"有什么区别。"

"漏是坏了。"老金说,"开是有人开的。"
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那些东西开始飞快地转。

撬铁釜的人。

井台上那道被撬开的缝。

铁锅外头鎏的那层金。

四十年前老金下去的时候,那口锅是扣着的。

四十年间,通道从艮位换到了兑位——那是它自己换的。

可这次不是。

这次是有人把锅撬开的。

"他们是怎么开的。"我问。

"我不知道。"老金说,"但我知道他们开了多久。"

"多久。"

老金看着那个格子。

"盘上看不出'多久'。"他说,"盘只能看出它现在开着。"

"那——"

"但我能算出另一样。"老金说。

"什么。"

老金抬起头。

"这套东西,"他说,"会自己修。"

十七

"自己修?"

"自己修。"老金说,"它不是死的。"

"它要是发现自己漏了,它会关。"

"关了以后呢。"

"换地方。"

我脑子里"轰"的一声。

我想起了阿衡在电话里背出来的那些文献。

民国九年,井里有声。

再往前,清光绪某年,井里有光。

再往前——一百零五年,无声。

然后今年,它又响了。

"换地方,"我说,"就是……它从艮位换到兑位。"

"对。"老金说,"四十年前我下去的时候,那道口子在艮位。东北。"

"现在在兑位。正西。"

"它挪了。"
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罗盘。

"那它还会再挪吗。"我问。

老金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。

"十九天。"

十八

"什么十九天。"我问。

"从你们下井那天算,"老金说,"七月二十号。"

"往后数十九天。"

"十九天以后怎么了。"

老金没有回答。
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张纸,慢慢地转过来,转向我。

我低下头看。

那是一张九宫格。

格子里写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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